
少年時代,筆者的家門口就是茶館,“一張椅子一碗茶,一坐就是大半天”,其情其景記憶憂新。
內(nèi)江的茶館遍布城區(qū)和鄉(xiāng)鎮(zhèn),每條街都有兩到三家,全縣達數(shù)百家之多。特別是河壩街和東興老街茶館最多,每到冬春,漢口、宜昌、重慶、南京、上海的“中洋板”大船云集東渡兩岸,靠碼頭等著裝糖出川。水手、商賈、名流、袍哥舵爺、糖幫老板集中在兩條街數(shù)十家茶館中休閑,十分熱鬧。
當時,內(nèi)江茶館用水完全取自沱江,用人力挑,經(jīng)過茶館自制濾缸(用棕墊、木炭、卵石、粗沙制作)過濾,過濾后的沱江水清澈透明,口感極佳。“一炮十響”的茶灶上燒著十多只銅壺,最后是一口大鼎鍋。銅壺熱氣騰騰,掌柜兼茶師負責看火、燒水,間或調(diào)茶配制,將高、中、低檔茶葉按比例配混放入裝茶葉的湯缸中,即防潮又不串味。同時,他要不停地用泡過的茶葉擦拭茶具,并眼觀堂口中十余張茶桌上的茶及茶客,不時將雪白滾燙的帕子準確飛丟給幺師,幺師則將帕子呈給茶客擦手,安頓茶客以示熱情,僅憑茶客的穿著長相即可判斷對方要喝什么茶、要坐多久。熟客一來,就知是飲沱茶或花茶,以及誰開茶錢等,非常精道。
除此之外,幺師還有丟茶船的特技。當時茶具由銅制茶船、瓷茶碗、瓷茶蓋三件組成。幺師丟茶船、上茶碗、摻水加蓋,均在數(shù)秒鐘內(nèi)完成。令人叫絕的是,丟茶船是在一秒鐘之內(nèi)將茶船往茶桌上一丟,幾只茶船落在茶客面前,穩(wěn)穩(wěn)當當?shù)財[著。幺師學(xué)藝第一條就是學(xué)丟茶船,精明的學(xué)徒也要花半年到一年功夫。
當時的茶館是信息交流場所,糖、米、酒、油、布、煙價格,各行幫的用人,教師的“六臘之戰(zhàn)”等,上曉天文,下知地理,無所不包。同時,茶館還具有斷是非、判公道的民間法庭功能,爭執(zhí)兩方請德高望重的長輩或在江湖上說得起話的人仲裁,雙方在茶館各自陳述自己的理由,由長輩判贏輸,輸家開茶錢,輸贏各自一半則茶錢平開。
茶館還有傳承平民文化的功能。茶館中有川劇坐唱、吼圍鼓、說評書、講圣喻、唱清音,茶客中有的打川牌,有擺龍門陣。一些頗有特色的茶館應(yīng)運而生,如南街的芝蘭室是內(nèi)江文化人集會的場所。芝蘭室茶品精道,小吃也頗有特色,其中的魚皮花生米、椒鹽花生米、牦牛肉干最暢銷,內(nèi)江的文人墨客大多在此小坐飲茶。而民樂茶館則是社會名流和來往商賈及官員休閑的地方,名人于右任、林森、郭沫若、黃炎培、孔祥熙等均在此飲茶休息過。
茶館是各種人集中的地方,一些小生意也十分興?。翰桊^中不時有手提卷煙和頭頂油炸粑的小販走動,門口有賣糖羅漢及雜糖的攤點,掏耳朵的專為茶客掏耳垢,吹紙捻點煙的小廝專為袍哥大爺或紳士點煙,得幾個小費。茶館里里外外,擺龍門陣的聲音和叫賣聲交織在一起,十分熱鬧,但很少看見女人的身影。當時,良家女子一般不登茶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