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很喜歡喝茶。這個習慣一定是受了我父親的影響。父親常常泡很濃的茶喝,而且喜歡在茶杯里面放很多茶葉和紅棗,條件好一點的時候還會放一些桂圓之類的東西。父親的茶 杯是一個百寶箱,里面有很多東西,所以很小的時候我和妹妹們都很喜歡搶父親的茶杯喝茶。但那個時候我們僅僅知道,父親的茶杯里面有濃香的茶,僅僅以為父親是在享受一種美味的飲料,根本不知道那一杯茶水可以驅散父親身上很多疲倦,可以帶給父親一個輕松寧靜的夜晚,也可以讓父親始終都充滿精神可以賣力地工作,養(yǎng)活他的五個孩子。
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,我有了自己的茶杯。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很少搶父親的茶杯喝茶了,只剩下幾個妹妹還常常搶。
我喜歡喝茶,常常在結束了一天的工作之后回到家里,最先就是泡一杯濃茶,然后才開始做飯。就是在單位工作的時候,我也是一杯茶常常陪伴在身邊。同事們都說我象一個老頭子,但是我并不怎么在意,我還是每天用茶水陪伴著自己,過的很開心。
我喜歡寫東西,常常在下班回家之后還要寫一些東西,這個時候茶就成了最好的伴侶。每次寫東西都會有一些疲倦的感覺,但是為了生活,為了能夠讓父親有一杯好一點的茶喝,我必須更努力地賺錢。每次寫東西到了深夜,或者是冬日的夜晚,窗外飛雪飄飄,或者是夏夜,窗外綿綿細雨,這個時候都會覺得有一點點辛苦,感覺到一點點孤獨。一杯茶在這個時候也最能給我安慰,熱熱暖暖,清醇芬芳,雖然清淡,但是回味無窮,就像每天度過的日子一樣,看上去天天一個模樣,都是在忙忙碌碌中度過,沒有激情,沒有色彩,但是細細回味起來,卻感覺到很多不同的滋味。哪怕是過路的時候看到的一件很簡單的小事情,或者一個足以讓你感動的情形,又或者是路上遇見的一個美麗的女孩子,就算是擦肩而過,也會讓你覺得那一天是很美好的很舒服的。
父親一輩子都喜歡喝茶,父親一輩子都在忙碌,幾乎沒有休息過。但是在父親的身上很少看到辛苦的痕跡,父親所有的歡樂都展現(xiàn)給了他的孩子,父親所有的痛苦和勞累都隱藏在茶杯里。
每當生活很艱苦的時候,或者家里遇到挫折的時候,父親總是默默地坐在一邊,手里捧著茶杯,一口一口地喝茶,默默地思考,尋求解決困難的辦法。那個時候我們并不能明白父親的沉默,也體會不到沒有文化也沒有正式工作的父親養(yǎng)活五個孩子的那種艱難,有時候還對父親的沉默有一點埋怨。我們有時候拉著父親一起打撲克,父親一般情況下都會很痛快地答應,然后跟我們一起玩兒。但有些時候父親也會拒絕,然后自己一個人坐在爐子旁邊默默地喝茶,默默地抽煙,自己被一團團籠罩著,我們的笑聲都不能感染他。每次父親獨自坐在爐子邊上默默喝茶的時候,一定是家里遇到了困難,但是我們從來都不曾知道那些困難究竟是什么,也不知道那些困難究竟是怎樣解決的,只知道很快父親就會變得開朗起來,會很痛快地答應和我們一起打撲克,會把他的茶杯給我們喝茶。
每個人可能都有自己解決困難的方式,尤其是每個男人都有自己面對困難的方法。父親深深影響了我,在這些年里面,我一直在外面飄蕩,遇到困難的時候,自己孤獨地坐在家里,也會泡一杯濃濃的茶,獨自坐在一邊默默地喝茶,默默地抽煙,自己被一團一團煙霧籠罩著。
男人沉默需要一種勇氣,沉默也是一種境界。很多時候我并不能明白這種境界,但在我長大以后我漸漸就明白了。
那個時候我生病了,患上了很嚴重的胃病,幾乎要了我的命,但是我還要努力地工作,這樣才能幫助父母分擔一部分家里的擔子,也只有更努力地工作,才可以保證妹妹都能上學,才能給父親買一點好茶,才能減少父親的沉默。那種艱難的日子里,我漸漸體會到男人沉默真的需要很大的勇氣。每個人都需要傾訴,但是男人比應該把自己的痛苦隨隨便便展現(xiàn)在別人面前。父親沒什么文化,但是父親卻教會了我選擇堅強,教會了我如何面度孤獨、無助和艱苦。
在平常日子里,別人看不到我的內心世界。并不是我可以封閉自己,而是我學會了自己消化掉所有的困難,我更愿意把我得快樂展現(xiàn)給我的朋友,而不想他們看到我的痛苦和艱難。孤獨的時候,勞累的時候,我會泡一杯茶,靜靜地坐在窗邊,慢慢地喝,聽窗外風的聲音,看窗外雨的影子,感受一切我可以感受到的溫暖和生動。手里捧著一杯濃濃的茶,心里裝著一杯愛的茶,遇到再大的困難和挫折,都能從容地面對。
很長一段時間,我和女友都在西北度過。那段艱苦的歲月里,我除了工作還要很努力地學習,女友也忙著工作賺錢來支持我的學業(yè),微薄的收入常常入不敷出,但是我們咬緊牙關一起分享所有的快樂和不快樂,就那樣度過了很艱難的一段時間,迎來了之后陽光燦爛的日子。那段時間,我常常在外面工作到很晚才能回家,女友默默地在家里等待,每次走到樓下,看見窗戶里透出來的溫暖的燈光,還放在窗臺上的一杯茶,我就感覺到溫暖無限,覺得身上充滿了力量。在艱苦和困難面前,男人也需要關心,也需要鼓勵,也需要有溫暖的感覺,也需要一杯熱茶,一杯有愛的茶。
每次回到女友家里,她的父母親總要給我?guī)б恍┎枞~回到北京。那些茶葉我總要喝很長時間,還要帶一些回家給我父親喝?,F(xiàn)在父親在也不用喝最簡單的磚茶了,可以喝一些安徽福建這些地方的名茶,父親顯得很滿意;但很多時候父親杯子里總還是磚茶泡的滿滿的,紅艷艷一杯茶,他喝得很香甜。父親說喝慣了磚茶,總是舍不得就這么丟掉了。我知道他一定沒有辦法忘記磚茶,沒有辦法忘記曾經的那些最艱苦的歲月,那些沉默的歲月。我也不會忘記。